

文/臧家宾
近日,笔者在翻阅上海小报时发现,1938年7月9日《晶报》上刊登一则署名“金公”,题为《瞿秋白之诗》的短文。此文提及“秋白弱冠所作七言二绝”,经与六卷本《瞿秋白文集·文学编》对照,无此两首七言绝句;亦不见于《瞿秋白诗歌浅释》《瞿秋白诗歌鉴赏》两本诗词集和他者论著,当是两首佚诗。现照录如下:
共党闻人瞿秋白,有生厄塞,天赋聪明,余前尝撰瞿秋白悲惨身世一文,登诸某报。近族子自故乡来,复出示秋白弱冠所作七言二绝,因录实本晶,以飨读者。原题“赴贤庄省外祖,呼援未遂,冒雨乘舟回城,感而赋此。”
斜风细雨送归舟,芦荻萧萧景物秋。隔岸荒村疑画里,一声雁唤动闲愁。
拚将心事付寒鸥,宗悫长风倚枕谋。一觉梦回惊暮色,无多灯火已常州。
盖此诗系秋白学生时代试作,与后来闽中绝命词,实堪为一始一终矣。
金公是当时沪上的职业报人,为《晶报》《力报》《珍报》等多家小报写稿,平日里痴迷戏剧与弹词。尽管他的生平无以详悉,然从其所叙之事和所抒之情中,亦可略知大概。此人与武进瞿氏、贤庄金氏是本家。上述两诗来历清楚,可信度高。
一、童年纪事中的贤庄环溪
贤庄,位于江阴璜土镇西南,离常州城二十余里,旧为曾国藩赐予金逸亭(官至广东按察使)的府邸。庄外溪流弯曲,首尾相连,宛如荷叶状,又称“环溪”。每逢假日,瞿秋白常随母亲到贤庄的大姑母家中。大姑父金涵如(金逸亭嫡孙)任江阴县十乡总董,家资富沃;“金心芗(瞿秋白外祖父)以同乡同宗之谊,随金逸亭赴粤任盐大使”,致仕还乡后寄寓贤庄东楼。于秋白而言,贤庄亦是外祖父家,皆谓至亲。

◆瞿秋白与妻子女儿。
瞿秋白的童年纪事,常以景观“环溪”代指地名“贤庄”。1920年赴俄前夕,他这样写道:“常州红梅阁的翠竹野花,环溪的清流禾稼,也曾托我的奇思遐想”,“西乡的菘菜,为我营养”,“耳鬓厮磨哝哝情话,亦即亦离的恋爱,安慰我的心灵”。后来他于长汀狱中拟写的自传《痕迹》开篇首章即“环溪”。在他眼中,“环溪”拥有“贤庄”不曾有的友谊、大自然和初恋情愫等。对于祖孙三代讬庇于叔伯门下的身份窘境及其未来命途,幼时的瞿秋白无法知觉。当这种畸形的社会地位因经济基础而动摇,濒临破产死灭之时,逐渐使他产生对伦常秩序中人人关系的疑惑。如佚诗中所表现的,正是他在冷峻的社会人生相前的寻觅和思索,也映射少时的心性。
第一首七绝诗的前两句写景,景中寓情。“斜风细雨送归舟,芦荻萧萧景物秋”化用了宋代诗人释绍嵩《放舟戏书》中的“再岸萧萧芦荻秋,斜风细雨转船头”。瞿秋白乘舟归去,微风细雨轻拂船头。萧瑟凄凉的秋景,更烘托出他的郁抑惆怅。
后两句言情,情景兼融。“隔岸荒村疑画里”描绘了一个远离喧嚣、荒凉寂寥的村庄,彷佛这座村庄只是画中的景象。“一声雁唤动闲愁”,雁鸣打破了寂静,也令瞿秋白心有所触。与沈德潜的“隔岸小舟疑画里,故乘风浪放鱼罾”所抒闲适之情不同,秋白的孤独和哀愁,只有他一人体味。
如果说前诗情感委婉含蓄,那么第二首则直抒胸臆。首句“拚将心事付寒鸥”,意为想把满腹心事倾诉给亲近的鸥鸟。“寒鸥”这一意象与瞿秋白“呼援未遂”后的孤独和落寞相呼应,也暗示着亲友星散、交际冷落的家庭景况。传言鸥鸟生性多疑,若人心怀算计,它们便不会靠近;后人常借此抒发隐逸之志。正如“鸥鸟忘机”,指像鸥鸟一般,终日与白沙云天相伴,自甘恬淡,无巧诈之心。“拚将”,即舍弃、抛弃。将,语气词,无义。
这句“宗悫长风倚枕谋”,与《滕王阁序》中的“无路请缨,等终军之弱冠;有怀投笔,慕宗悫之长风”情怀类似。投笔从戎的班超、少年立志的宗悫,为瞿秋白所仰慕。“倚枕谋”的形象描绘,也表现了他对自己前途命运的思虑。
后两句“一觉梦回惊暮色,无多灯火已常州”,瞿秋白在愁绪中入眠,神思迷离恍惚间,已是日夜交替,船快到岸。此行向贤庄族人求援,却无功而返。“无多灯火”的遣词,既写实也写意。就像他在《饿乡纪程》里所诉的那般真切:垂死的家族制“只如万丈波涛中的破船,其中名说是同舟共济的人,仅只能有牵衣悲泣的哀情,抱头痛哭的下策,谁救得谁呢?”
正因“终军弱冠,宗悫长风”的典故,金公才认为该诗系“秋白弱冠所作”。古代男子虚龄二十行冠礼,表示成年。也就是说,过完1917年春节,瞿秋白方当弱冠之年,而他离乡已一载有余。另据胞妹瞿轶群回忆,外祖父金心芗是在瞿母金璇出事的前年(即1914年)过世。那么,佚诗的创作时间应不晚于1914年秋。
二、“名士化”与“避世观”
1910年9月,瞿秋白升入常州府中学堂本科。翌年,辛亥革命爆发。不久孙中山辞临时总统职,袁世凯窃国。1912年的“双十节”,瞿秋白于宗祠门外高挂“国丧”白灯笼。在“现实的政治恶象的激刺”下,秋白和他的同学“大家不期然而然同时‘名士化’,始而研究诗古文词,继而讨究经籍”,远离浊俗纷扰,逐渐产生了避世的人生观。李子宽曾追忆道:
自1913年至1914年之间,秋白课余时间付诸于吟咏者不少。最初,我班同学年龄较幼者四人即江都任乃訚,宜兴吴南如与秋白和我,相约学作诗词,从咏物开始。我未得其门径,不久即退出,秋白与任、吴乐此不疲,各存二三百首,抄录成帙,秋白与任君进步尤速,惜稿早失。
迄今所知瞿秋白最早的两首诗,均系中学时代所作。据秋白的幼年挚友羊牧之回忆:
记得升中学后,他看到阶前菊花盛开,作了一首白菊花诗:“今岁花开后,栽宜白玉盆。只缘秋色淡,无处觅霜痕。”
这首咏菊诗被《瞿秋白诗歌浅释》《瞿秋白诗歌鉴赏》两书收辑,编者认为此诗作于1913年秋,其依据何在?从诗词创作的经验来谈,初习者通常是先从五律学起,再是七律、七绝。五言短古看似简单,实则不然。这里,羊牧之并未明确交代《白菊花》的创作时间,“1913年秋”的说法不够严谨。
另一首志怀诗,同样是出自羊牧之一方的记述:
在宗祠时,债台高筑,无法偿还,中秋即届。房门后粘贴讨账之单厚寸许,索者呶呶不肯去,金太夫人每婉言道歉,对方犹言词甚峻,气势凌人之态不能耐,回房时辄以泪拭面无言。秋白曾诵:“悲欢原有别,天地岂无私”之句,不知其成章与否?

◆佚诗图片。
由此可见,羊牧之并不知“悲欢”句当初是否完整。两本诗词集则以《志怀(残句)》为题收录,意即全篇佚失仅两句留存。显然,亦有待商榷。如宋代诗人苏麟所传世的“近水楼台先得月,向阳花木易为春”,本就只写了两句,并非“残句”。
自幼全家受叔祖的护持,“秋白父稚彬不治生产,仅能作画,画以人物较见长,但未臻佳妙,不为时人所重,因而不克赖此以维生计,何况更有鸦片烟癖”,李子宽曾见“瞿母体弱甚,肤色灰白,有烟容,无人色”。在1935年《多余的话》中,瞿秋白写道:
我虽然到了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很贫苦了;可是我的家庭世代是所谓“衣租食税”的绅士阶级,世代读书,也世代做官。我五六岁的时候,我的叔祖瞿庚韶还在湖北布政司使任上,他死的时候正署理了湖北巡抚。因此我家的田地房屋虽然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完全卖尽,而我小的时候,却靠着叔祖伯父的官俸过了好几年十足的少爷生活。
祖母庄太夫人常年由瞿稚彬夫妇侍奉,四伯父瞿世琥“民国后为江苏丹阳、泰兴等县知事,每月汇款回来”,“大姑母嫁江阴贤庄金涵如,每年载柴米来常”,这是瞿家唯二的经济来源。大姑母去世后,柴米接济断绝,家中开销却与日俱增,如常州府中每年须缴一笔不菲的学膳费,生活每况愈下。后来,夫妇商量送走祖母,男方出门谋事,怎料“祖母到杭州不多时,四伯父在泰兴任上罢了官,断了官俸”,瞿轶群对此记忆犹新:
父亲把祖母送到杭州以后,就在1913年下半年去湖北黄陂二姑妈周家管账,月俸大约不到三十元。事情明摆着,把祖母送杭州这个主意,经济上是失算的,道义上受到了非议,母亲为此受着莫大的委屈。
自杭州中断接济以来,仅父亲略有一点收入(除去他本人的生活应酬,所剩无几),加上舅舅家有些帮助,此外,就是靠典当变卖家俱什物、衣服首饰、也依着老关系在米店裁缝铺里搞一点赊欠。日子实在难过。
这样看来,佚诗时间可能更早,或作于1913年秋冬。贤庄是瞿秋白至亲的住处,按他“赴贤庄省外祖,呼援未遂”之说,何以空手而归?或许可有此番解释:瞿父离家,秋白只身前往贤庄,而族内不满瞿家送走祖母的做法,拒绝施以援手。事已至此,他没多做停留,直接冒雨返城。童年瞿秋白所遭遇的现实生活与心灵世界的矛盾,以及“二元人生观”之萌芽,从诗中也可窥一二。
三、“出世”与“入世”的二元人生观
1915年夏,终因缴不起学费,瞿秋白被迫辍学。“那时中学学制为四年,眼看只差半年就要毕业,也无法可想。”对金璇来说,送走婆婆和劝丈夫谋差事是生活所逼,儿子的失学无异于精神上的幻灭。1916年正月初六,瞿母吞火柴头自尽,从此一家星散飘零。这年清明节,秋白从无锡回常,祭奠母亲灵柩。羊牧之回忆当时情景:
我去看他,秋白详谈小学教学和学校四周地方恶势力任意欺侮农民的情况。在留午饭吃菜粥时,他又出示了《哭母》七绝几首,我只记得一首了,诗是:“亲到贫时不算亲,蓝衫添得泪痕新。饥寒此日无人管,落上灵前爱子身。”
初入社会的瞿秋白,目睹底层民众疾苦,各种社会现象令人困惑不解,索性逃避问题。殊不知他与农村的联系,日后会深刻影响他对于大众化文艺的创作。尽管他自己说:
我因母亲去世,家庭消灭,跳出去社会里营生,更发见了无量无数的“?”。和我的好友都分散了。来一穷乡僻壤,无锡乡村里,当国民学校校长,精神上判了无期徒刑。所以当时虽然正是袁世凯做皇帝梦的时候,政治思想绝对不动我的心怀。思想复古,人生观只在于“避世”。

当年手书“国丧”以示反抗袁氏窃国,如今其复辟称帝,瞿秋白已然麻木。可在畸形的社会生活中,他的“名士化”倾向,抑或说,绅士意识下的“避世观”,终究是唯心的。1916年底,瞿秋白赴武昌、黄陂,投奔堂兄瞿纯白、姑父周世鼎,后随瞿纯白(应聘赴京到外交部条约司通译科任职)去北京上学。回想起这段经历,秋白写道:
到黄陂会见表兄周均量,诗词的研究更深入一层;他能辅助我的,不但在此,政治问题也渐渐由他而入我们的谈资。然而他一方面引起我旧时研究佛学的兴趣,又把那社会问题的政治解决那一点萌芽折了。
从初入北京到五四运动前,这三年既是瞿秋白“最枯寂的生涯”,也是诸般思潮竞相争鸣的时期。他将主要精力花在了今文经学和佛学上,尽管这一度使他产生“厌世观”。但最终“因研究国故感受兴趣,而有就今文学再生而为整理国故的志向;因研究佛学试解人生问题,而有就菩萨行而为佛教人间化的愿心”。不久,他投身五四运动,以出世心境,行入世之事。然而“历史的误会”肇始于此,瞿秋白终究不是一个“政治动物”。
1925年夏,羊牧之到上海总工会南市沪军营工人夜校任教。之后,他与阔别十年的瞿秋白重逢,过从甚密。一日闲谈新诗与旧体诗,秋白直言:
古体诗,可长可短,可尽量描写,可随意发挥,不受拘束,近体诗则绝句并讲平仄,律诗必讲对仗,格律太严,束缚太甚,白话诗当然不同了。填词则句法可长可短,押韵可有可无,且造句通俗,不嫌杜撰。曲则更加解放,俗话可放在里面。所以中国诗体,受时代的变迁,外来的影响,将来必有再解放的一日,无论形式内容,必有再大变的一日,姑拭目以待。
五四运动后的数年里,瞿秋白都不曾写过“旧诗”。1923年12月,瞿秋白与王剑虹恋爱期间所作《江南第一燕》,算得上他现存最早的旧体诗亲笔手迹。1932年冬,瞿秋白书录了一首七绝旧作《雪意》,并以“魏凝”署名呈送鲁迅先生,保存至今。从内容上看,此诗作于1917年至1918年间;这也是《瞿秋白文集》中唯一的一首早年诗作。至于创作时间更早的《志怀》《哭母》《白菊花》,均出自羊牧之个人记述,无法否定其真实性,但与原稿恐有出入。1984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再版《瞿秋白文集》时,未予以辑录。而此次新发现的佚诗,其可靠性要大于上述三首集外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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